不但能看到姓名、性别

2020-06-09 21:26

“先是在家门口用红油漆写字,打恐吓电话,后来深夜踹门闯入我弟弟家中,直接打,我弟弟多处受伤,牙齿打掉三颗,年迈的父母也没能幸免,被打倒在地。”王强(化名)告诉新京报记者,他们在遭到暴力催收后报警,立了案,才不再受到骚扰。

杨旭向记者称,话术要求电催人员在首次接触客户时,要利用语气、措辞、提问方式等“在客户心目中形成一个强有力的催收形象”。

记者留意到,部分催客在多个平台上都进行了注册。比如,在另一个平台上做催客的杨某,就在“催催宝”的平台上接单。

还有人做起了身份信息的买卖。“秒查物流顺丰淘宝京东收货地址开房记录通话记录全家户籍,名下手机号码,全国学籍,广东联通话单,机主信息,车辆轨迹,手机定位,暂住证地址。”这是另一条出现在微信群中的广告。有卖家声称,信息采集包括企业法人、车主号码等信息,“每天更新”。

在“拥有欠债人资料”中,记者可以填写借据、合同、身份证、电话、住址、法院判决书、单位地址、老家地址等,但平台未在前述流程中提出审核等要求。

“呼死你”也是催收的常见手段之一。新京报记者调查发现,有专人从事“呼死你”软硬件系统的买卖,80元就可以买下一个软件的终身使用权。

昨日,借贷宝方面向新京报回复称,经查,此视频背景为2016年4月,是几个热心用户私下组织的交流会,吴刚受邀并做了短暂发言。主要向用户表达了借贷宝第三方合作催收人员打击骗子和老赖的信心,表达了人人催催到底的态度(终身催收),同时趣味性阐述了法律对债务人死亡情况下的债务处理,讲话中提及的部分争议字眼,主要是通过调侃提升现场氛围。吴刚作为投资人,在借贷宝创业初期,的确针对借贷宝的发展提出过自己的意见,但其本人不在借贷宝公司内担任职务,不参与日常经营管理。这段话仅仅是吴刚个人在非正式场合的一个即兴发言,既不能代表借贷宝领导层对委外上门催收的整体要求,更不能真正代表借贷宝催收的真实作业方式。

“呼死你”软件、向欠款人亲朋好友群发侮辱性信息在这个行业早已是“公开的秘密”。新京报记者发现,回款难度大、电催无效的任务被交给了从事上门催收的各类公司。回款金额30%、50%甚至90%的回报,让“上门催收”滋生了野蛮催收、暴力催收的乱象。

平台是否对此进行了审核?新京报记者尝试以债权人的身份发布了一个项目,在简单填写债权人姓名、债权金额、佣金比例、债权发生时间、欠债人所在地、欠债性质和拥有欠债人资料后,系统就显示发布成功,“等待接单。”28日,系统显示有自称是“宜信催收员”的催客请求接单,但新京报记者尚无法进一步确认。

除了暴力恐吓,阻挠生产也是常用手段。鲁钢称,会雇佣社会闲散人员进入对方工厂,以“帮忙工作的名义”收取报酬。比如装卸材料,普通工人一天200元,他们会要求对方支付300元。“如果警察过来,就自称帮助他们生产方便讨债。这样可以掌握公司的运转情况,有货款或者收入的时候就可以直接索要。”

一位曾在人人催工作的人员称,很多媒体报道的暴力催收是存在的,但因人而异,因地而异。他称,在自己催收生涯里面,基本上债务人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就还款了。

在上述流程中,记者看到平台提示称,“请勿在收回欠款前支付费用给催客。”

目前,电话催收成为银行、网贷平台主要的催收方式,他们或自建内催团队,或外包电催业务。催债公司一诺银华就挂牌了新三板。

吴刚称,借贷宝旗下催收平台人人催的催收是创新型的。第一,是终身催收;第二,超越法律的催收。所谓终身催收,就是你今年30岁一直催到死,(债务人)死了以后,遗产也要催收;而超越法律的催收主要针对骗子和逃债的人。

在催收行业的背后,黑客、数据公司也在获利,号称400块可以查到个人信息,1000块可以锁定个人位置,10万块可以找到“人间蒸发”的欠债者。

2016年12月中旬,李明召集了所有债权人,被迫用信用卡消费等方式还清逾期的3万多元和1万多元的逾期管理费,合计大约5万元。但仅隔了一天,他再次收到人人催的电话,对方声称要去李明的老家骚扰其父母。李明表示自己已经在线下还清所有逾期和管理费,不再欠借贷宝一分钱。不过对方坚决认为他仍没有还钱。

在这款软件的界面上,记者看到,用户可以添加多个手机号,并可以选择拨通“1秒”、“2秒”或者3秒后挂断电话。

据了解,网贷平台app在用户申请贷款时,多数会提出访问手机通讯录的权限要求,通过后,用户的手机通讯录信息就会传送至公司,如果不通过此类权限要求,那么贷款往往不能获批。

新京报记者通过网络联系了一位提供黑客服务的人士,对方称,1000元就可以给出欠款人的活动范围以及新的手机号码等信息。

质疑的一个焦点是,人人催一度“一天一曝光”的“老赖信息”是否有侵犯用户隐私的嫌疑。去年12月其官方微博上的“老赖公示”上,不但能看到姓名、性别,还能看到借贷宝账号、逾期金额、身份证信息(略去后四位)。此外,由于人人都可以接单,催客的行为是否会越过法律红线也成为了关注的焦点。去年女大学生“裸条”事件,更让人看到了色情催收的一角。

马宁目前在国内一家知名网络安全公司工作,她告诉新京报记者:“目前国内个人信息基本裸奔,通过黑客技术窃取用户地理位置、手机、工作信息,甚至通过手机监听监视都极易实现。”

“从技术实现难度来讲,如果极难是10分,那么实现定位找人的门槛只有1分。”马宁称。

刚从某p2p公司辞职不久的业务员刘晓宁(化名)告诉记者,一旦逾期,除了给通讯录里的联系人打电话、发短信外,“甚至会p出一张裸照发过去。比如逾期多少天,间接用裸图通过朋友威胁他,但也查不出是谁发的”。

在这些平台上,债权人可以发布自己的“项目”,同时“催客”在平台上挑选项目,获得有关材料,成功催收后,就能获得事先约定好的佣金。为吸引“催客”接单,佣金常常高达20%-50%。

记者留意到,该网站的黑名单上普遍年龄不大,金额多为数千元,而手机号多已注销。

鲁钢称,有一次,把河北一老板的女儿、母亲、妻子的姓名、工作单位全都摸清,写在纸上,然后偷拍了一张老板女儿上学的照片,一起放在了这个老板的办公桌上,第二天老板就交钱了。

新京报记者在微信上联系到一个叫“阿强”的卖家。“最强大的呼死你,连接wifi就能呼不停变号呼智能8秒自动挂断重呼,真正的无法拉黑。”这店广告语称。

此前,“个人可以成为催收员,在借贷宝平台上抢逾期债务单进行催收,获得酬金”的模式一度引来媒体质疑。

一个名叫“中国信用黑名单”的网站中,更是将姓名、身份证号、电话、住址、微信、支付宝等隐私直接公布到了网上。注册者通过购买“信用币”,还能看到联系人信息、学籍信息和借款人照片(手持身份证)等更加隐私的内容。金额规定为“2000元1年内可查看所有数据”、“1元钱购买1枚信用币,最低5元起售。”

话术中举例称,“如果客户声称在外地出差,声称人在外地不方便。那么催收员要抓住客户要面子这一弱点进行施压。”例如告知客户,银行会安排专人去客户单位进行调查,或是去客户住家外访。

李明选择了报警。其间,李明了解到人人催仍然催收的原因是借贷宝线上仍没有销账,仍显示逾期。2017年1月7日,李明在当地民警和借贷宝相关人员在场的情况下,在借贷宝进行线上销账。此后,人人催不再催收。

事实上,借贷宝已在去年年底终止人人催相关业务,解散人人催团队,人人催目前处于停止运营状态。平台在去年12月12日已发布相关公告,上线新版交易协议,新产生的债务改为由被逾期债权人自行选择第三方催收公司催收逾期债务,平台不再委托上门催收。

杨旭称,“部门有合规要求,所以一般情况下,我们不会恶语相向。”

据介绍,电催会依据欠款期限长短划分而有不同的话术体系应对。m1(业内称为逾期30天)通常是通知提醒欠款人尽快还款的话术;m2(逾期60天)话术语境会比m1稍显严峻,告知对方逾期天数、欠款额度,警告对方如果不还款将会有法务部门进行联系;m3(逾期90天)的警告会更加严厉。

平台在显眼处列出了“催收成功率”(成功/总数)作为指标。记者留意到,催收成功率跨度很大,有的为0,有的高达71%。

以“催催宝”为例,3月27日,记者登录平台,首页显示,目前“待接债权”达100421万,催客21054人。记者在系统中看到,2017年3月10日的一个债权中,债权性质显示“欠薪”,如果记者接单并且成功催收的话,能从总额的20626元中获得一半的酬劳。

北京一家调查公司称,“如果借贷人消失,找不到了,那价格要贵一些,10万块钱我们可以帮你找到。”

此前有媒体披露,从事上述黑客服务的人员介绍,一个月收入能达到10万元。部分数据公司也参与到“灰色”生意中来。

多位投资者向新京报记者提供的一份视频资料显示,2016年4月16日至17日,借贷宝在北京龙脉温泉酒店举办第二届风控培训会,借贷宝控股方九鼎投资董事长吴刚亲临现场做风控“动员”。

“多数人不愿因为拖欠信用卡账款而影响声誉,更不愿意被单位领导和同事知道,因此将要外访上门的话术对这类客户具有较大的杀伤力。”话术备注。

记者用手机做了测试,开始接通后,在两分钟内记者陆续收到了归属地为“重庆”、“昆明”、“杭州”等全国各地的电话,且都会自动挂断。

鲁钢称,他曾经见过一个手下的年轻人,入职一年就开上了宝马3系。

对此,记者在官网上催催宝服务协议的6.4项中看到,催催宝方面指出,用户理解因网上平台的特殊性以及国家有关政策法律的限制,催催宝不具备对会员的注册资料、行为及其他事项进行事先审查的能力和义务,用户须自行判断并承担由此导致的一切法律后果。

如果借款人有自己的工厂,他们会雇人打标语,甚至会强行扣押工厂财物。河北一家具厂老板赌博欠钱,鲁钢的团队曾派人和家具厂的财务一起,一有资金进账就转出。如果对方有工作单位,有还款能力,他们会跟借款人谈判,将借款人的工资存折拿在手里,每月固定转账。

艾滋病催收也成为催债行业的乱象之一。新京报记者在催收群中,联系到了多名自称为艾滋病人的催收者。其称,只要提供欠款人的姓名、住宅、电话和借款凭据,就可以前往催收,收到后再收钱。

在这个号称71%的催收成功率的催客的页面中,平台简介为“5年催收经验,专业清理各种死账赖账,保证不成功不收费”。

鲁钢告诉新京报记者,其团队催收用的是“不上台面”的手段。“缠、骚扰、赖在欠款人公司、家里不走是最基本的手段。”有时,他们会调查欠款人的家庭关系,然后进行威胁,恐吓。

“我们的催收首先要讲法,但不完全讲法。比如,天一亮就一直跟着你,不能跟朋友聚会,隔三岔五要打你一顿。这种情况下,你肯定恨不得赶紧把钱还回来”。吴刚说,人人催跟法院不同,债权人不是银行,是个人。对于个人来说,每个人的钱都是辛苦赚回来的,恨不得把欠钱的人房子烧了,把它卖了也得把钱还回来。

“有时会将借款人驾车带到郊区,几个小时不给水喝,给借款人讲还钱的道理,看到借款人饥寒交迫撑不住了,再将他送回。”